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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春拳学大师黄淳梁的武术生涯

来源:《武魂》梁沐 纪正  发布日期:2014-05-23 12:21

本文讲述了黄淳梁大师很多当年在香港闯荡的事迹,原载于北京《武魂》杂志1996年第5至9期,当时黄师仍在世。(编者注)

香港讲手王詠春拳学家——黄淳梁武术生涯40年

引言

為著追溯东方格斗术的演进,探索实战搏击的要诀,也為著解惑--為什麼咏春拳能在中西文化交匯、东西方格斗术碰撞的香港地区崛起,而后又广传欧美亚非,笔者翻阅了香港几家涉足武坛的报刊,下面几段文字,引起了我们的兴趣:

“1957年,九龙地面,忽然產生了一个‘讲手大王’,就是咏春派掌门人叶问之弟子黄淳樑矣,此时之黄淳樑,不过是22岁……為著他是个实用拳师,所以有很多青年都投到他门下,就是现在震动影坛的李小龙,虽然说是叶问的门徒,但所学的咏春拳,是多数得黄淳樑指点的。”(引自香港《新武侠》第54期《黄淳樑替咏春派打开门户》)。

“黄淳樑是咏春在港打开门户的功臣。年青有為,允文允武,早年在叶宗师教导下,勤学苦练,自己凭著一身肝胆,闯荡江湖,与武林各路英雄相会,亦就此使咏春扬名”(引自香港《当代武坛》第17期《谁继承咏春掌门之位》)。

“黄淳樑的徒弟更遍布欧美加港,人数逾万。当年李小龙拜投叶问门下,可能因為性情相近,是由师兄黄淳樑直接指导。黄未习咏春前,曾到叶问的武馆与他讲手,先后击倒其弟子及外甥,最后败在叶问手下,才拜他為师,习咏春后他又到百多间武馆与人切磋武艺,师兄弟间遂称之為‘讲手王’(引自香港《壹周刊》第43期《香港十大教父》)。

这几段文字给我们的兴趣,不仅是告知了我们截拳道宗师李小龙,原本是咏春传人;李小龙的咏春拳多得自师兄黄淳樑。它还吸引我们去了解继叶问之后连任香港咏春体育会主席至今的黄淳樑先生的武功、武历和贡献。


 

一、截拳道源自咏春拳 李小龙得益黄淳樑

距今整整40年前,座落在香港油麻地利达街的咏春武馆,引起了香港武坛和新闻界的普遍关注,只身来到香港闯荡的佛山人叶问,仅用数年时间,就使当时鲜為人知的咏春拳在香港立足,并建起了这家初具规模的武馆。叶问的得力弟子黄淳樑经过百餘次实战切磋,获得了“讲手王”的誉称。就在这个时候,在港地电影圈中已颇有名声的童星李小龙走进了叶问武馆。

那是一个傍晚时分。正在代师授徒的黄淳樑,看到师弟张卓庆带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走进武馆,此人身著时髦的牛仔裤、花衬衫,头发梳得挺滑溜,虽时已黄昏,仍戴著太阳镜。这就是李小龙。黄淳樑瞟了他一眼,觉得满不是味道,仍旧专心授课。

几天后,李小龙经张卓庆介绍正式拜叶问為师,并正式向黄淳樑致礼,认了师兄。开始学练咏春拳。

李小龙原以為练上三五天,学得两三招,就能防身攻敌了。没想到初开拳时,师兄既不解析拳法要点,也不讲实战运用,加上每天总是练慢吞吞的摊手、伏手、马步,特别是站二字拑羊马时,两腿酸痛得要命,难以忍爱。没几天,心高气傲的小龙,离开了他感到无味难耐的咏春武馆。

大约一个多月后,李小龙又回到武馆,要求学习。黄淳樑感到奇怪!一般十多岁学童离开武馆后,很少回来重新学习。在黄淳樑的反复询问下,李小龙说出了真情。原来是在几天前,小龙在青年会与一个人言语冲突,打了起来。那人个头高大,而且学过武术。刚一动手,小龙就挨了几下,吃了不少亏。小龙突然想到在咏春馆见过的“日字冲拳”,就用这种拳法向对方面部密集连击,果然反败為胜了。他觉得这种拳术很有用,才重新回馆练习。

没有多久,黄淳樑和李小龙都相互有了了解,逐渐熟悉了。黄认為李小龙率直、敏锐、胆识在同龄孩子之上,是个可造之材。小龙也感到黄淳樑的构思和技艺,正符合他的学习要求。於是,小龙成天缠著黄淳樑,要求到黄家练习。淳樑答应了。此后,小龙每天放学后,就到黄家与几个师弟一起学拳。

有一天,小龙突然对黄说:“可不可以只教我一人,不要教他们.因為我已报名参加校际西洋拳赛”。黄答道:“我很难答应你这个要求,你们都是同门师兄弟,我不能厚此薄彼”。小龙见黄拒绝,无可奈何。怎料他竟想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计策。

次日放学后,他先跑到黄家,坐在楼梯上。待他的同学来时,他跑到楼下迎上去,对他们说:“樑哥不在家,没法练了,我们回去罢”。於是,大家一道离去。等到别人都上车走了,小龙又独自回来,接受黄淳樑督教。如此数次,同练的的伙伴渐渐都不来了,李小龙达到了黄淳樑在家给他“吃小灶”的心愿。

这一阶段,李小龙练习甚勤,功力日进。黄跟他对练,也愈来愈吃力。因為同门同路,窍门渐渐被摸熟,自然压力也愈来愈大。就好比对弈,你天天跟同一对手下棋,渐渐也会付出更多思考。若棋力逐渐接近,自然还是强手胜,但强者心里知道压力在逐渐增大,败手却很难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黄这时除了继续指导小龙作条件反射的黐手练习外,还针对小龙将参加西洋拳赛的要求,让小龙用咏春招法,自己用西洋拳法,练习对搏。小龙出现不敌吋,黄及时进行纠正和解析。大约练了一个来月,小龙在乔治五校出赛了。

与小龙对抗的对手,是个外国学生,曾获两届校际拳击赛的冠军。开始时,小龙摆出咏春拳独特的桩式,引起了满场倒彩声。一交手,小龙就压住对方,一拳比一拳重,打得对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在全场屏息的静观后,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李小龙胜了!这次胜利,更加激发了小龙的勤练意识,同时也确立了黄淳樑在他心目中的偶像地位。无论练什麼,体会到什麼,他都要征求黄的意见。

几个月后的一天,小龙对黄说,他已邀约一位北少林的鐘助教比试,希望黄担任赛场教练。届时,黄、李二人来到赛场--九龙城联合道一幢天臺上。双方议定:比赛时,一方先摆桩,另一方先进攻。经第一接触后,双方均可抢攻。经掷毫,小龙先摆桩。一声开始口令后,小龙摆起了桩,鐘搂步左右游走,伺机进攻。鐘突大吼一声,拳自上而下打向小龙脸庞,被小龙转马避过。接著,双方拳来拳往,互有攻防,小龙见招拆招,打得瀟洒自如。渐渐地,小龙显出了被动。这是因為鐘较小龙身高、步阔、臂长,多次击中小龙,连眼角也受击略有破损。第一回合结束时,小龙对黄说:“我想就此结束。假如面部受伤严重,影响拍电影就麻烦了”。黄说:“你本来可以赢,只是因為守多於攻,久守必失。第二回合,你不要求招式好看,尽量抢攻。他比你高大,你反常规而用,多攻击他的面部。你拳抢中线,他双拳自然在外。你的拳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既攻击对方,双臂又防护住了自己的面部……”第二回合一开始,小龙果真抢步急拳向鐘面部打去,这一拳刚好打个正著。得势不饶人,小龙连环直拳出击,拳拳击中鐘面部,至鐘整个人倒卧在墙角上,比赛宣告终止。小龙毕竟年轻,难免兴高采烈,态度轻佻忘形,引起对方不满,招出不少相互抵辱的话,自然种下了恨根。此后,小龙每天放学回家,都有人聚集想找他的麻烦。小龙无奈,只有求助於师兄,请黄淳樑每天到学校门前接他,小龙总算避过了一些麻烦……怎料有一天,几名警察到学校搜查小龙的书包,於是惊动了学校和小龙的父亲。他父亲為了不让小龙在港出现不测,决定送小龙去美国念书。

1958年11月,李小龙赴美读书,攻读哲学专业。随后,在美创设泳拳馆,主拍武术功夫片,开创截拳道,成了影坛瞩目、武坛关注的新星。

1973年,年仅32岁的李小龙不幸长辞人世,比他年长5岁的师兄黄淳樑,以其曾是李小龙追随的拳搏实践家,曾為李小龙的成功指点过迷律,拋洒过汗水的经历,成了人们探索李小龙武术思想,了解李小龙拳道技艺的中心人物。由李小龙的崇拜者们组成的香港“李小龙会”,聘请黄淳樑担任顾问。

1996年春,笔者就李小龙与截拳道专题,走访了年满花甲的黄淳樑先生。

 

黄先生首先拿出一叠李小龙赴美后与他的通信,其中有向黄倾吐在美生活状况的,有记述传授咏春拳况的,还有一些是征询拳学疑难的信。1970年11月,李小龙给黄淳樑的信中,写著如下几段:

“淳樑兄:

……

“至於武道方面,我仍然是日日修习,与一般徒弟和朋友每星期会两次,无所谓是西洋拳、跆拳道或摔角……

“自从66年开始认真去练习后(护具手套etc),觉得以前的偏见是错了。因此改叫我的心得练出的為截拳道。截拳道只是名称矣……

“我是感谢你和师父在港时多多指导我咏春门径,其实是多得你,使我多去走现实路……”

在谈到李小龙截拳道的的基本构成时,黄淳樑概括说,李小龙自言截拳道是他根据个人的体会练出来的拳技,我看,他赖以萌生这种体会的基础,主要有三。一是咏春门径的拳理和拳技;二是走实践的路,与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多种格斗研习者进行切磋交流,再就是他的个性和攻读哲学所得。

黄淳樑认為,截拳道的理论,不过是套取咏春拳理论再另行演绎。咏春拳理认為格斗时绝无时间去考虑使用什麼招法,一个好拳手从不执著於怎样攻击对手,而强调根据对手的攻击,做出纯属条件反射的攻防应答。这就是所谓以无招胜有招,以无法胜有法。截拳道自称“无型之型,无式之式”,纯看对方来势如何,便怎样回敬,同咏春理论并无分别。李小龙於此的成功,在於他运用大学修读的哲学,将咏春拳理论演绎成含有道家味道的截拳道理论。而今,陪伴在美国西雅图李小龙墓上的那本翻开的石质黑色书上,铭刻著一个金色太极图,及汉英两种文字的铭言“以无限為有限,以无法為有法”,昭示了李小龙的拳学境界和截拳道的最高理念。

在攻防技法方面,黄淳樑追忆说,成名后的李小龙与人切磋拳艺时,仍以咏春门的黐手為主,不轻易起腿(所谓“李三腿”,是李小龙在电影中扮演的一个角色。)。他最常用的前手直拳,始终沿用咏春的中线攻击、日字握拳和寸劲爆发技术……李小龙在攻防技法方面的成功,在於他根据自己的性格和特长,修改了咏春打法。咏春打法认為,与人对搏的最佳距离,是伸手可及。对搏时,逼近对手,连环出拳,速战速决。李小龙则以半步加伸展一臂可及為对打的最佳距离。对搏时,可进可退,灵活自如。

李小龙在世时,他拍的功夫片相继打破香港全港电影票房记录,一时之间,李小龙和他的截拳道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但是,截拳道究為何形,差不多每个人都不甚了了。很多记者从李小龙口中采访得到的,也仅是只鳞片爪。实在说,在当时,截拳道既没有固定的套路和系统,也谈不上有什麼历史传统。别说他人搞不清楚,就是李小龙自己,对此也缺乏足够的信心。李小龙曾多次寻机,征询黄淳樑对截拳道的想法。

1973年的一个周末,李小龙拨电话给黄淳樑。邀黄星期天到他家吃饭。以便“整日长谈”。

翌日,黄淳樑偕同妻儿到九龙塘金巴伦李小龙新居。见面时,小龙将黄拥抱得紧紧的,来了个西方密友阔别重逢的礼仪。

随后,小龙带著淳樑一家参观他的新居,介绍哪个是工作室,哪个是练功厅,哪个是卧室,哪个是儿子的房,哪个是女儿的房。在走向花园的路上,小龙突然向黄胸腹发拳打去,这样两人便黐上手了。你来我往,较试几招。这种突然袭击,原是黄以前用来锻炼小龙反应能力的方法,不料,小龙今日用它来验证自己的功力。只是刚一交手,小龙满怀信心的脸上,就露出了惊讶。黄的手克制了小龙的下压力。从下而上,反守為攻。小龙的力度远逊当年(当时不知小龙已有病)。小龙回手捏著黄肩膊的肌肉问:“你那麼爱好拳术.怎麼让身体胖起来了?”黄笑答:“以前是為了兴趣,现在是為了生活,练是基於兴趣,教是基於责任。所以,现在是教多而练少了。”

这一天,他们谈得很广,也谈得很深。就连哪位武打影星有可能威胁小龙的地位,小龙也请黄帮助分析。

小龙搂著淳樑上卧室时,顺手关上门,劈头一句问:“我想知道,你对我的截拳道怎样看法。”淳樑与小龙素无拘促,见他如此,知是小龙约见的主题开始了。便也开门见山,实话实说:“截拳道只不过是一个名字,咏春也是一个名字。重要的不是名字,而是它的实质。李小龙换了别的名字,会变成另一个人吗?咏春其实是一种武术构想和要求。不论采用什麼方法及形式,只要能达到这种构想和要求,就可以。至於名字,管它叫什麼”。

小龙略微一愕,随即笑道:“原来我们所想的,还是如此相近。你总说出我想要说的。咏春拳就像水一般。不管怎样形状的瓶子,它准会注满的。”

淳樑接著问道。“自从你教截拳道以来,究竟有多少弟子令你觉得满意?”小龙呆了呆,竟答不上来。黄接著说:“假如有百分之六十,那就非常成功,有百分之十,也算很不错,如果一个也没有,那麼,不论这种拳术叫什麼名字,都只属於你自己”。

黄见小龙不答,又接著自问自答地说:“这个问题的症结何在,你想过吗?你大概没有察觉,你曾经做过长期的条件反应锻炼,你的身体各部遇到某种情形,都能自动反应,做出应答。但你的弟子空白了这个阶段,就像上阶梯一样,缺少几个脚踏,又怎能登攀上去呢?”小龙不断苦笑,最后舒了口气说道:“假如我能收回截拳道的话,我希望收回它”。他们的谈话,就好像说佛偈般。

淳樑没有想到,他与小龙的这次长谈,竟是与小龙生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二、斥狂语 倔童初试拳 游武场 淳樑师叶问

1935年,香港一户祖籍广东顺德的中医世家中降生了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就是本文的主人公-黄淳樑。

当时的香港,不像今天这麼繁荣,人口仅约50万。街道两旁都是三四层高的平顶建筑。楼顶天臺连通成片,成為老人纳凉,孩子嬉戏的消闲地方。

当时在香港的中国人,足踏祖国的土壤,操作祖辈传留的技艺,却得处处谨慎,小心度日,海外漂来的洋人,反倒傲气十足,不可一世。甚至连印藉雇员也常常踢中国人的屁股。

中医世家的熏陶,养成了黄淳樑自幼鐘爱国学的嗜好和崇尚民族气节的意识。殖民地环境的压抑,刺激黄淳樑从小卑视空谈,卑视不武,逐渐养成了顽强的性格和尚武精神。

黄淳樑这种倔强的性格在他七八岁时,已显露出来。一个仲夏的晚上,小淳樑与一群孩子在天臺上聊天。他们谈星星,谈神物,天真怪诞。其中一个体格高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藐视眾小,夸口自己是神灵转世,非池中物,淳樑脱口回话说:“谁敢说蕃薯是池中物呢?”逗得旁边的成年人捧腹大笑。大孩恼羞成怒,扑向淳樑。挨了几拳的淳樑,面对比自己年纪大、个子高的对手,不畏惧、不服输。一阵乱拳对欧后,两人摔倒在地,抱成一团滚来滚去,最终被成人给分开了。这种性格逐渐发展成了黄淳樑从不自夸、嘲弄吹牛的品质,也养成了他与人比武,必斗到底的作风。

黄淳樑的个性,在学校中也有独特的表现。他抗拒学英语和殖民教育。因此,除中文秀出於眾外,其他各科都很一般,英文成绩极差。课餘时间独好习武,常常将该交学校的学费,拿去学武术和西洋拳。这类事一被母亲知道,免不了一顿训斥。父亲对此倒很宽松,还悄悄拿钱给淳樑支付习武费用。

黄淳樑少小时,先后在志贤小学、导群中学和南华中学就读。在校中练习西洋拳。放学后,习练中国武术。他的舅父喜好吴式太极拳,能走走架。小淳樑天天缠著舅父。舅父虽啟蒙了他几招基本动作。但根本无法应付他的求知欲。於是,将淳樑送到一位颇有名气的拳师处习练。这位师傅懂得很多,你想学什麼,他都能教。似乎南拳北腿、刀剑枪棍等等,他没有不懂的。淳樑认真地学著,刻苦地练著,用心地思考著。渐渐地,他发现这位师傅颇像个武术的零售商人,没有一点宗师的风范。有一天晚上,淳樑和几个学员正在练习时,师傅接待了几位客人。话匣子打开后,你一节,我一段,谈的尽是武功奇技,把学员都吸引过去了。这时,师傅谈了一段故事。他说,几年前,他去成都,在一条斜坡路上,看见一辆货车从上急驰而下,刚有一小孩跌倒路中,汽车来不及煞住,观者惊呼。突然,有一老翁抬起两臂,手掌对著汽车,放出外气,汽车嗄然而止,停住了。淳樑听到这里,起身穿衣,扬长而去。他失望了。他不相信吹牛了人,也会有真功夫。

此后,黄淳樑开始游历武场,东走走,西看看。在切磋武术的地方,比试格斗的场合,总有他的身影,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反复观察,认识武术,访寻名师。

一次,淳樑之兄的朋友罗炳与一位复姓欧阳的年青人相约在九龙青山道一个大露臺上交手较技。淳樑前往观战。罗炳30出头,练南螳螂拳七八年时间。欧阳年约21岁,习练咏春拳仅年餘。竞技开始时,欧阳摆开咏春的桩手,罗炳摆开南螳螂的包桩手。几个照面后,罗炳以惊弹劲抢攻,著著进逼。欧阳将前锋手变為膀手,左右变换,有条不紊。大概进退50餘尺。罗虽占赢势,终未击中欧阳。欧阳年纪轻、拳龄短,体力和经验都不如罗炳,虽较技中赢不了对方,但终未漏招。淳樑感到,咏春拳是值得一学的自卫术。

又一次,黄淳樑得知在嘉道理山,被人称為“寨主”的林某,将与咏春传人切磋。这位林寨主,擅长快太极,兼习北螳螂拳。所谓“寨主”,是他推手技术了得而得的美称。

切磋那天,黄淳樑逃学跑到现场。咏春拳出场切磋者名骆耀。林骆二人商定,进行咏春拳黐手与太极推手的切磋。动手之际,骆占尽上风,挥洒自如,将林玩弄於指掌之中,煞是好看。咏春拳给黄淳樑留下的印象更為深刻了。

这一年的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学校放年假。黄淳樑邀堂兄一道,到九龙深水埗海坛街,参观叶问的咏春拳馆。接近年关,来拳馆练习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在练习单黐手,这是咏春拳入门的基本功夫。淳樑看著,不明优劣,凑兴想与他们试试。这一下,犯了武馆的禁忌--未经预约,不能到武馆较技,否则,会被认為是来“踢场子”的。在武馆一方,有人来较,是必须应付的,否则,失去了威名,只有关门了事。练习单黐手的小伙子与淳樑交起手来,没几个照面,淳樑就将叶问的弟子推倒在地。

叶问冷眼旁观,慢条斯理地说:“你要试试,该找个学拳时间长点的”。随即,用手指指旁边一个普通身材,年约20出头的门徒,淳樑也不答话,上前就交手。

黄用西洋拳打法,对手竟招架不住,三两下子就将对手打得东歪西倒。

叶问看著很气恼,却不失宗师的风范,说:“我跟你玩玩罢。”黄虽初生牛犊,也感受宠若惊。一开始,黄以探拳虚攻,叶不反击,只略略迫前,封住黄前手,令黄无法施展。黄忙抽回前手,叶乘黄抽回之势再度封迫。黄想从桥底偷袭,但前手受制,后手也动弹不得;转念来了个小后跳步,以求摆脱封迫。岂料叶如影随形,步步封迫。不几个照面,将黄迫封到墙边,全身受制。叶突然快攻两拳打向黄的胸口及鼻部,却全不用力。黄淳樑如获大赦,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求即刻拜师学拳。叶笑著说:用不著那麼心急,今天已是年二十八,正月初四开馆。你还是年初四来吧。”

淳樑佩服叶问。叶问也爱上了淳樑。

正月初四。黄淳樑约罗炳陪同,来到叶问的拳馆。恭恭敬敬地给叶问叩了三个响头,开始了习练咏春拳,為诛春拳打开门户的历程。这一年是1954年。

三、求真知 誉冠讲手王

 

究拳理 推演咏春学

1954年拜入叶问门下的黄淳樑,有如幼芽逢春雨,如饥似渴地吸收著咏春的营养,他感到学咏春比看咏春更有趣。

一天早晨,黄淳樑经过林“寨主”拳场时,正逢林一边与人推手,一边高淡年前与咏春骆耀推手较技的情节。仅习练咏春拳十多天的黄淳樑,抡开双拳就与林寨主较量起来。毕竟习武多年,加上被淳樑举动激起的怒气,几招连击。打得淳樑眼角掛采,口角瘀血。

此一劫,使黄淳樑几天睡不好,吃不香。咏春拳為何没有发挥威力?几位师兄得心应手的招法。他為什麼竟用不上?思前想后,他得出了两个结论:其一,泳春拳虽好,没有功夫不行。其二,咏春拳是否真好,只有靠自己去实践,去印证。

此后,黄淳樑既加紧练招术,更加紧练沙包。练木人桩。沙包上、木人桩上,留下了淳樑的斑斑血跡。叶问看在眼里,实在喜爱。

大约5个月后,黄淳樑开始“去实践,去印证”了。凡有人约他“讲手”砌磋,他一概应允,还四处寻找对手。研究武术,追求真知。他曾对人说:所谓武无第二,是须与人较量去证实的。

香港工务局有位督察王乔,跟南螳螂派卢远江先生习拳。王乔不仅拳艺老辣,而且胆识过人,仗义琉财,大有武林遗风。他听说叶问在港传习的咏春拳,较港地旧有拳种颇多特色,很想见识一下。经友人转邀,黄淳樑来到了王先生的客厅。

黄落坐后,打量了一下王乔。王约30岁,体形魁梧,皮肤黑红,肌肉结实,行动轻捷,一眼就能看出是位经常运动的行家。

几句客套话后,王乔提议“讲手”切磋,交流交流。并建议因地制宜,就在客厅中,对座交手。

刚交手时,王乔体壮臂长,加之螳螂手法敏捷,连招直逼淳樑。没过几招,淳樑就适应过来了。他发挥出咏春“黐手”的特长。拳拳击向王的胸面部。却不打实,手手拦住王的劲路,却不截死,只将王弄得东歪西倾。王乔功力也算了得。每次歪斜,都能拧扭挣转,重新坐直。直到有一次倾斜得露出了屁股,被黄顺势拍之,切磋才停下来。王乔虽有受辱之感,倒也赏识黄淳樑身手不凡。此后,王乔為著进一步了解咏春的技法和黄淳樑的功夫,多次邀人与淳樑较技。

一周后,王乔派人邀黄淳樑晚八时到又一村会堂与他的同门拳友邓生比试。邓耸背收胸,摆开包桩手。黄摊手在前,护手在后。双方拉架对峙。突然,邓大喝一声,双拳连发,直攻黄中路。黄不慌不忙,前手转為膀手,后手变為摊手。将邓两手格向左边。并进击邓颈部。邓受击连退数步,黄紧步进逼。邓急呼“停”。邓感到黄招法凌厉,功力深厚,几乎没有占丝毫便宜的可能。虽经王乔再三激励,邓也不愿再继续比试。

就这样,黄淳樑一面与人“讲手”印证,一面在叶问严教下加紧训练。师兄们对他也刮目相看了。一天,师兄潘海邀淳樑去他店铺与一位武友认识。

潘的那位武友姓顾,膀大腰圆,满身杀气,自称是练“车轮拳”的。顾邀黄比试,黄本就想与不同门派的武友切磋拳技,哪能放过这种机会。

可是,刚一交手,就发现顾某发拳狠毒,招招进攻黄的要害,全不似讲手研究。黄突然想起,这位师兄是黑帮中人,听说他与这位顾某為争地盘,產生过节。此时,顾以為潘约黄来制他,对黄毫不手软。黄為著自己的名义和印证咏春,也不便罢手。於是,黄奋起进攻,刚见顾由攻变防,即将前拳化為枕手,以一伏二,后手同时发拳向顾面部打去。立时命中,血流披面。黄得势不饶人,连环发拳,打得顾手忙脚乱,仰跌在木炭堆上。黄扑身压下,一手捉住顾手,一手拳击顾某面部。顾还算识相,借有人劝解,说了声“老弟好功夫”,拂衣走了。

经此一较,黄声名雀起。工务局王乔对观赏淳樑讲手的兴趣大增,四出找高手与黄较技,先后有七八位拳手,都不是淳樑的对手,统统败下阵来。一天,王乔又约黄至旺角上海街餐厅见面,介绍一位名叫杨华的高手与黄认识。王乔盛赞杨华精通数派武术,是不可多得的武坛奇人,夸得黄淳樑对杨的武功也有几分佩服。

万没想到,杨一开口,就摆出老前辈教训后辈的模样,骂起人来。他傲慢地对黄说:“你能受得住我用指头敲十下吗?”黄答道:“我不能。”杨说:“既不能,还敢与人讲手。”黄说:“我们的功夫是用来打人的,不是用来挨人打的。”言来语去,本想教训黄一顿的杨华,满面怒气地说:“如此厉害,我们当眾比比。”

在公务局货仓空场,王乔一声开始,黄淳樑伸出两手,一前一后,面对杨华。杨华脚踏麒麟步,手掐凤眼拳,势颇沉稳。黄不知杨功夫究有多深,放松两臂,柔若柳条,待杨进攻。杨不明淳樑路数,也不敢冒进,只以虚招攻击黄的前臂,并不深入。黄偶尔出拳,杨急速后跃,闪避颇快。彼此相峙有时,黄突然急步猛攻,快拳连击,杨忙绕场闪躲,左右化解,黄竟无一拳能击实对手。黄再度煞住攻势,让杨试探虚实。杨突然以左手抓搭黄的左前臂。黄乘势转腕反拿杨腕,双方互拉,身体接近,右拳互欧,均因身体转动,互不能中,黄突然不拉反进,杨退步不及,一个踉蹌一膝跪地。黄右拳乘势下击,杨因左手仍被黄抓住,自然抬头上看。刚巧拳与眼撞个正著。杨惨叫一声,双膝跪地。此一役,黄虽胜了。但心中一直因伤了对方的眼感到内疚,差不多有两个月拒绝与人讲手。

这时,有人挑说,黄淳樑东胜西赢,终不是林寨主的对手。说得黄心痒。於是经几次相商,定在嘉道理山林寨主拳场与林比试。

比试中,林寨主左右走动,伸拳舒腿。黄既不摆架,也不动步,只漫不经心地看著林。林多方探试,黄终无反应。林经不住黄的冷漠,突然一个小跃步,右拳直击黄面部。黄也不招架,待林拳将要打实,黄突然闪身进步,将林拳峰让於肩后,林的前臂正好被扛在黄肩上。黄乘此机,左右直拳直击林面部。林一时防守不及,两眼受击,心慌步摇。黄不待林稳步定神。接连左右开弓,打得林左倒右歪,瘫倒在地。

香港所谓“讲手”,实际就是比武。只是為了减少火药味,突出研究气氛,才惯称之為讲手。当时彼此之讲手,虽然不是公开,但是有许多圈内人皆知道,而且每次参与战役,例有一两个记者相随一一事后便在一部份报章上面,发表战情,因此,这些事遂為人知。当时有几间报馆,对於此种讲手事实,特别注重。每一次讲手完毕之后,便将过程用大字标题,连篇累牘刊出,加以渲染,不厌求详。因此,黄淳樑的名字,便為一般人认识。其名头越来越大,当时武术界有一句成语,便是“煞星降九龙”,所谓煞星,即指黄淳樑也。一般记者,则将黄淳樑誉為“讲手王”(见香港《新武侠》总第54期《黄淳樑替咏春派打开门户》)。

黄淳樑不断实践,不断印证。同时也不断加深了对咏春的认识。他深感咏春不仅是一门格斗艺术,更是一门学问。他坐下来,静心总结,撰写《讲手四十回》,对每一次比试,进行彻底的检讨,通过对实践的总结,重新去领会叶问师父的教诲,参悟咏春的拳理。黄淳樑认为,咏春派前人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提炼出以手為主的近身打法。咏春独有的黐手,填补了近战中最常遇到的一手可及距离,施展攻守技巧的空白点,总结出了中线攻击和最短距离理论等等。

黄淳樑还运用现代科学方法和原理,剖析自己的讲手心得,研究咏春的基本技术,他曾在《新武侠》杂志上开设专栏,运用力学和几何概念,阐述“小念头”技法。他总结出了多人进攻解围法、被逼近墙边解围法,被骑在地上解围法等等。

据悉,近年来黄淳樑对咏春拳学的研究日益精深、日益体系化.他的这些独到见解,将在今年十月赴京授课时,传授诸生,作為他回大陆普及咏春拳的献礼。

    
 

四、承师志出掌咏春会 扬国粹传艺五大洲

香港咏春拳发展到本世纪60年代间,叶问的几大弟子相继自立武馆,收徒传艺。黄淳樑也开设了“黄淳樑咏春国术会”。黄淳樑由於有指导李小龙的教学经验,又在与多家拳手较技中,艺高一筹,誉冠“讲手王”。一时间,慕名来访者眾,求学者眾。

咏春繁衍日盛,分支愈多,黄淳樑担心拳技偏离正轨。师资易失水准。建议组织咏春体育会。1967年,经香港当局体育主管部门批准。“香港咏春体育会”正式成立,成為香港武术团体中第一个注册的社团。会址油麻地弥敦道438号二楼。1970年迁入自置新址旺角水渠道3号长寧大厦3楼C座,号称拥有十数万眾弟子的咏春派,形成了自己的领导核心,也有了同仁沟通、聚会活动的会所。叶问先生,作為兴盛香港泳春拳的宗师,出任该会永远会长,亲自处理各项会务。

1972年,叶问先生病危,黄淳樑至病榻看护师父,叶问基於黄淳樑拜门后,处事公允。从不计个人私利,希望他能出面维持会务。叶问次子叶正要求黄向师父保证搞好咏春体育会,以安慰师父。但黄淳樑既盼师父早日康复,又对自己能否搞好没有把握,未敢答应。

当年12月初,叶问仙逝。黄淳樑悲痛万千,自撰挽联一对,拜掛师父灵堂。联云:“寒风损劲叶,地惨天愁,应是有情同此痛;软雨株幼芽,豪怀寄我,奈何无力遂师心。”道出了黄淳樑在师父临危时“无力遂师心”的内疚。咏春体育会办完叶问丧礼后,渐渐失去了凝聚力,会务一蹶不振。人们感慨,兴盛的咏春,至此失却了方向,不知下一步怎麼走,走向那里,各大弟子各自為政,交往稀少,间有纷争。感叹者以為,之所以如此,都是因為没有一个能令眾人唯马首是瞻的掌门人所致。

当时,《当代武坛》第十七期登载了何天《谁可继承咏春掌门之位》的文章,文章认為咏春门中人材济济,该文对有能力继任咏春掌门的多位名手,进行了一一评价。谨将这些评介抄录如下,以便了解当时的咏春人物和本文主人公的份量:

“继承咏春掌门之位,先提叶宗师长子叶准。叶先生出自武林世家,多年来虽未公开教拳,唯仍坚持练武不缀,自叶宗师逝世后,始承父意旨,设立“叶问国术总会”,叶先生且為人敦厚稳重,尤是对朋友之间,热诚非常。

叶宗师大弟子梁相,他是香港学习咏春拳的先行者,追随叶宗师多年,苦心学技。梁师傅对咏春派之发展亦功劳不少,刻下仍有设帐授徒,作育良材。梁师身段魁梧、性情豪迈,一派武林杰士之风范。

骆耀亦是叶宗师在港的数大弟子之一。他使一手咏春‘六点半棍’凌厉高明。享誉同门,闻名武林。骆师傅因跟从叶宗师时日相当,和师傅结下深厚情谊。叶宗师逝世之时,骆师傅泪洒灵堂,令人感动。平时骆师傅专心咏春教务,是位虚怀若穀的人物。

徐尚田师傅以精擅‘小念头’而在同门称著。徐师虽挟强功在身,但从不以此為炫耀,他谦虚随和,与之相处如沭春风,在咏春之中,徐师傅人缘颇好。

叶宗师生前曾以‘咏春正统’4字题赠招允师傅。可见招师傅在咏春派中,技术造诣火候相当。招允师傅早年在佛山已开始习咏春拳,及后来港再从叶宗师深造,亦可谓千锤百炼。且招师為人精明十分,对大小事情往往亦处理得宜。

黄淳樑是咏春在港打开门户的功臣。年青有為,允文允武,早年在叶宗师教导下,勤学苦练,自己凭著一身肝胆,闯荡江湖,与武林各路英雄相会,亦就此使咏春扬名。黄师傅对於咏春拳术,无论自练或授徒,都甚讲求理论。

有说到叶宗师另一亲传弟子李小龙,他亦是早年咏春闯将之一,為人聪颖灵活,以理论结合实际,加上自己能融匯贯通。李小龙这种不墨守陈规、敢於创新的精神,诚是现代武人难得的人才。唯其近年因觉武技已超越咏春范围,而自封為截拳道宗师了。

另一位咏春干材邓生先生,其近年来出钱出力。支持咏春拳术发展,把咏春拳派内事务,当為己任。咏春今日在港之丰业,邓先生功劳高大。他為大家做事的热心,早為同门所赞赏。”

人材济济的咏春同仁,也深感空悬掌门之位给咏春带来的损失。历经半年酝酿,眾举公认為咏春掌门三元老(骆耀、徐尚田、黄淳樑)中的黄淳樑出掌会务。当时,由叶问宗师之子叶正与黄商量,既谈眾望,又重申叶问遗愿。希望黄出马,重整会务,重振咏春。痛怀“内疚”之心的黄淳樑,不得不遵先师遗嘱,顺同仁所望,担起了“香港咏春体育会”主席之职。此后,他广邀同门归会,整理会务,开展活动,使咏春又现蒸蒸日上的势头。在同仁的拥戴下,黄淳樑一直连任四届主席至今。

黄淳樑从设馆授拳到出任咏春休育会主席后的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内,一直执著於叶问遗志,以香港為基地开展教务。1983年时,现今“咏春功夫欧洲总会”创立人(德国)菲腊.拜耳(PHLIPPBAYER),慕黄淳樑名,亲至香港,登门拜师,求学咏春。这才促使黄淳樑将教务扩展到海外。此后,黄先生每年都应邀去设在德国的“咏春功夫欧洲总会”进行指导,他还相继多次应邀到英国、瑞士、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荷兰、克罗地亚、澳洲、加拿大、美国和非洲的一些国家去传授咏春拳学。据悉,黄淳樑的海外弟子已愈万人。黄淳樑对笔者说,咏春拳是中国武林中的一株奇葩。她在香港开花结果,又渐渐远传海外生根发芽。他认為,咏春拳更应该回到祖国大陆,普及发展,造福民眾。咏春拳也只有回到大陆,才能得到更好的发展,更高更远的腾飞。鉴此,黄先生欣然答应国家体委武术运动管理中心培训部的邀请,将於今年10月15日赴京执教,传授咏春拳技,奉献拳学心得。

我们期待著黄淳樑先生的到来,期待著咏春拳日益普及,期待著第二个李小龙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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