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术

刀剑研磨中的“削厉”和“洒削”

来源:搜狐网 文/马明达  发布日期:2020-05-22 23:17

磨剑不得用水及粗石,磨当以麻油就光膩石,慢慢磨去锈,却用打铁炉边打落铁片子三两,入木炭一两,水银一钱重,同为末掺剑上,以布片蘸油,奈久磨擦,其光如镜,帛子拭净,以酥涂之,挂壁间,永不锈。——编者按

《史记》中,司马迁还保存了一些与剑有关的信息。在司马迁的时代里,这些伴随着剑的兴盛而孽衍出来的内容,包括一些名称术语之类,一如竹头木屑,本不重要。然而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当剑的时代早已被迷漫无际的历史烟云所阻绝,我们只能从浩瀚的文献中约略窥探它曾经的风采。关于它的真实状况,从制作、保养、买卖、装饰、佩带到击刺技艺的传授、竞技制度、军阵配置等等,都知道得非常之少了,竹头木屑也就成了沧海遗珍。现代人关于剑的知识,多半是从后世小说家那里得来的,大抵真假相掺,假多真少,乃至于今天的小说家凭想象信口而言,大多荒诞不经,不着边际。遗憾的是总会被某些人所轻信,还有人照猫画虎,大话连连,煞有介事。所以,司马迁所提供的这些一麟半爪的东西,其实是很有学术价值的,其中一些是我们以往所不知道的。因其珍稀,我将其中几则挑拣出来,略加敷陈,以备古代武学的爱好者参考。

今天我们来聊一聊“削厉”和“洒削”。

“削厉”一词,唯见于前引《史记》卷五八《梁孝王世家》附褚先生的一段话里。汉景帝时,梁王刘武命刺客刺杀大臣袁盎等,刺客得手后,将剑留在袁盎身体里,这使朝廷有了破案的重要线索:

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

由此可知,汉代有专门研磨修整刀剑的作坊,工匠称“削厉工”。“厉”就是“磨”,汉韩婴《韩诗外传》卷三第十五章曰:

“剑虽利,不厉不断;材虽美,不学不髙。”

“削”字多义,古之刀剑之匣称削,或读为“笑”,后写作“鞘”;简牍时代的削刀可直称为“削”;以硬金属器物刮削刀剑也称“削”,即“锜”字的代称。

《说文》段注引《诗传》: “凿属曰锜。”至今犹称 “锜刀磨剪”。

冷兵器时代,兵器的保养修整是军旅大事,是保障战斗力的重要措置。所以自先秦以至唐宋元明,军中都有这方面的专职人员,只是称呼各不相同。早在西周初,军队作战之前就明令强调: “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军队还配有专门从事磨砺兵器的“巧手”,磨砺工作被称为“砥砺”。《六韬》卷四《虎韬·军用第三十一》曰:

甲士万人,强弩六千,戟、楯二千,矛、楯二千,修治攻具、砥砺兵器巧手三百人,此举兵军用之大数也。

《六韬》是托名西周太公吕望的政治军事学著作,大致成书于战国时代。当时凡甲士万人,配备修治攻具和整修兵器主要是磨砺兵刃的“巧手”三百人,这应是当时军事实践中形成的规制。《墨子·备城门》也有相近的记述:

楼若令耳,皆令有力者主敌,善射者主发,佐皆厉矢。

“厉矢”,岑仲勉注:“厉,利也。”是说守城的战士应有具体分工,力量大的“主敌”,善射者主射,其他辅佐人员磨砺箭镞和其它兵器。

“厉矢”又可引伸为磨砺箭镞和兵器的磨石。见于同书《杂守第七十一》:“蔺石、厉矢、诸材器用皆谨部,各有积分数。”此处的“厉矢”应该是“砺石”的借用词,是说这些辅助材料都要登记有数。战国时,“厉矢”也称为“磨研”,见《呂氏春秋》卷九《精通篇》:

用刀十九年,刃若新磨研,顺其理,诚乎牛也。

“磨”,字形不一,注家各有其说。汉高诱《注》以为是“砥也”,应该是正确的。“研”字有学者认为应该是“硎”字,即“磨刀石”。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卷一一《齐俗训》:“庖丁用刀十九年,而刀如新剖硎。”汉高诱《注》:“新剖,始制也。硎,磨刀石。”两说相同。总括而言,“厉矢”就是用磨石(或称砥石)研磨兵刃,以使之更加锐利。但研磨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需要一定的技术,特别是精工制作的珍贵剑刀,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研磨的,一定得是高手,且有一套严格的研磨工序。所以军中对这类拥有专业技能的人向来都另眼相待,不同于一般士兵,可以视为古代的技术兵种。

唐李筌《太白阴经》卷二《选士篇》云:

有制造五兵攻守利器,奇变谲诡者,以上赏得而厚之,名曰技巧之士。

不难想象,李筌所谓“以上赏得而厚之”的“技巧之士”,必定包括研磨刀剑的职业工匠。“削厉”以外,汉代还有“洒削”一词,也与砥砺刀剑有关。见《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

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

是说郅氏依靠“洒削”这样并不高难的手艺,得到丰厚的报酬,可以列鼎而食。裴骃《集解》引徐广曰:“洒或作‘细’。”骃案:《汉书音义》曰“冶刀剑名”。司马贞《索隐》曰:“削刀者名。洒削,谓摩刀以水洒之。又《方言》云‘剑削,关东谓之削’,音肖。削,一依字读也。”《汉书》卷九一《货殖传》转引此节而略有改动:

质氏以洒削而鼎食。

班固改“郅氏”为“质氏”,应该是有依据的。至于何谓“洒削”?《汉书》的注家解说不一,服䖍曰:“治刀剑者也。”如淳曰:“作刀剑削者。”如淳所谓“削”即“鞘”,古人也称为“刀剑室”,“作刀剑削”即为刀剑配鞘。唐颜师古曰: “二说皆非也。洒,濯也。削谓刀剑室也。谓人有刀剑,削故恶者,主为洒刷之,去其垢秽,更饰令新也。”按如淳和颜师古的解说,“洒削”不是修治刀剑本身,而是修整刀剑的鞘子,“去其垢秽,更饰令新”。裴骃、服虔的“治刀剑”说,与如淳、颜师古的“作刀剑削”修饰刀剑鞘之说,哪一说更可信呢?

唐宋以降,不少学者对这一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却始终没有统一的认识。唐杜佑《通典》卷十一《食货十一》:“洒削薄伎也,而郅氏鼎食。”注:“理刀剑名。”“理刀剑”与“治刀剑”义相近,是个比较宽泛的概念,包括磨砺,也包括整修和配置刀剑鞘等。我以为这是比较合理的解释。明人张志淳在其《南园漫录》卷四“洒削”条指出:古注以“洒削”为“治刀剑名”,但“洒字有淬厉之义,而非只以水洒之也”。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总之,一柄锻造成功的刀剑,必须要经过一番精心磨砺,才能达到最佳状态,这是不可或缺的一道工序,而剑的拥有者也会以某些特别的方法经常加以养护,以保持锐利并不发生锈蚀。砥指砺石,必须正直平整,故《诗经·蓼莪》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的比喻。砥砺相合,成为一个生动的词汇,在先秦古籍中例子很多。先秦佚籍《尸子·劝学》有曰:

夫学譬之犹砺也。昆吾之金,而铢父之锡,使干越之工铸之以为剑,而弗加砥砺,则以刺不入,以击不断。磨之以砻砺,加之以黄砥,则其刺也无前,其击也无下。自是观之,砺之与弗砺,其相去远矣。今人皆知砺其剑,而弗知砺其身,夫学,身之砥砺也。

何谓“砻砺”,何谓“黄砥”?我们不得其解。

我们的祖先创造了许多物质奇迹,春秋战国到秦汉之间吴越和楚地的宝剑,就是最具代表的成就之一,让全世界都叹为观止!可是自秦皇以后,在不断强化的皇权专制制度下,精神上被逐步奴化了的祖先们不得不把政治环境下的生存摆在第一位,在“进退出处,皆得其宜”的全身之道上费尽心机,情愿一生都在“学而优则仕”道路上艰辛蹭蹬,却越来越瞧不起“巫医百工”等一切与国计民生密切相关的技艺,对其传承、载述和科学原理的探索都兴趣索然。所以曾经辉煌一时的刀剑制作工艺,从锻铸到磨砺的所有细节,基本上都失传了,或仅凭口耳相沿,越传越少,直至一知半解,语焉不详。晚近以来假托伪冒者时有所见,但能获利便是成功,遑论真伪!

关于古代刀剑的磨砺方法,要感谢宋末元初的“隐君子”福建陈元靓,他在《事林广记》卷五《艺圃须知》中,保存下了一则罕见的资料:

磨剑不得用水及粗石,磨当以麻油就光膩石,慢慢磨去锈,却用打铁炉边打落铁片子三两,入木炭一两,水银一钱重,同为末掺剑上,以布片蘸油,奈久磨擦,其光如镜,帛子拭净,以酥涂之,挂壁间,永不锈。

元以后这方面的资料更加稀少了。清顺治间,坚守遗民志节的史学家谈迁(1593—1657,字仲木,浙江海宁人)曾有北京之游,借机考察满洲人治理下的北方社情,著成《北游录》一书。他在其中的《纪闻》上卷中,记载了清朝初年北京武库的一些情况,其中谈到兵器的磨砺与除锈:

军器——京师西内戊字库,贮一切军器,如兜盔刀剑之类。凡锈者,有铮磨匠治之,其法先涂香,令润透,后以两柄钢努銛之,其锈尽脱,复磨以砺石,光明耀目。

兵器的磨整,专司其业者称“铮磨匠”,明代文献中未见这一名称,但这与《大清会典则例》等清修官书的记载是一致的,这个词很可能是清人从关外带进来的。清代官家的兵器制作工匠分工很细,有铁匠、腰刀匠、刀鞘匠、箭匠、锉匠、铮磨匠等名目。铮磨匠的修整方法与宋元间似有不同,除锈之前所涂用的“香”应该也是专门调配的油制品,可惜谈迁言而未详,清代文献中又没有找到相关的配方,只能存疑待考。

文章原标题:谈一谈中国古代的刀剑研磨 I 削厉和洒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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